外 卖

最近有点事发生,那就是外送江湖骑士联盟盟主陈国江在2月底突然失联了,具体情况可以看这段话得知:

来自于贵州农村的北京外卖骑手陈国江,称号“外送江湖骑士联盟盟主”,过去一年持续在短视频平台上更新对于外卖平台(美团/饿了么)的批评和质疑,同时建立一个互助的骑手社群,因而被外界视为外卖骑手的代言人。但自2021年2月25日起盟主突然失联,其每日短视频不再有更新。但我们仍然可以从其过往发布的超过227个短视频中(盟主在短视频等平台的视频实际多达300-400个,但被捕后多数已被逐渐删除,且现在其微信平台和b站的视频已经全部被删。网友对部分视频进行备份,可查看这里),了解盟主日常为骑手社群所做的事情,以及从骑手自身的视角来看他们遭遇的核心困境。
——黄俊,外卖骑手的“两会”时刻:官方的焦点提案与消失的民间“盟主”

我自己从高中时候开始刷快手(但我自己不发视频),所以至今真的有许多年了,以前在快手上看美女,现在看外卖员vlog,东南亚美食比较多,所以这个外送江湖骑士联盟我以前就接触过看过一些视频了,我不清楚他是否在快手上开设过账号但是我在快手上看到过他的脸。

其实对于外卖员群体,我从未有过真正的接触,如果有,那是一次比较勉强的经历。我刚到上海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可爱的摄影师,在微博上看到他最近一直在送外卖,后来听他说是以前做软件测试觉得太没意思、枯燥,后来就做了外卖员。他有一个博客,记录了他的一些想法:

等紅綠燈的時候,我會儘量鑽到最前面,啟動之後,就在所有車的前面,前方沒有障礙,騎著很順暢,不用顧及前方車輛的往前全速猛充,感覺很爽的。 感覺自己真的成了「騎手」。或者說「騎士」。很自由。很灑脫。騎在路上,有很多浪漫的聯想。上海的最中心,四處流竄著的一大批騎手,交警沒法規制他們,他們像一個個群落,每個群落有一個小中心,發散式的滲透進城市裡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戶人家,每一個樓層。他們是最自由的那種遊牧民族。大城市裡的唯一的遊牧民族。
——蔡骁,关于送外卖,2020.9.22

沒精神時相當於疲勞駕駛,有精神時一邊神遊一邊駕駛,無論處在哪個週期,每一天活下來都覺得是個小奇跡
——蔡骁,沒精神時相當於疲勞駕駛

说到送外卖,我总是会想起我曾经在南京生活的时候,那个时候近邻毕业,我住在新模范马路的公寓里“做毕业设计”,其实每天都在睡懒觉,也比较疯狂。那个时候尝试自己赚钱,所以甚至还下载了美团众包,然后还通过了那个上面的各个安全测试,但是最终还是用租来的哈啰电瓶车跑去玩了,而不是去用来送外卖。

蔡以前跟我说过他每天送外卖都会逆行,其实这个在路上走着的时候稍微看下就能看到,横冲直撞的都是蓝色、黄色的外卖员们,这些人看起来会比任何人都着急。蔡在《关于送外卖》中说外卖员是最自由的那种游牧民族,我自己没送过外卖,直觉是如果说送外卖可以说是最自由的,那应该是不太对的,但是这是出自他自己的口中,是他自己的感觉,那是有道理的。他在《頭盔的重量讓我的脖子不舒服》中这样说:

頭盔的重量讓我的脖子不舒服。必須挺胸才能減輕脖子的負擔。挺胸又會加重腰部負擔,只有同時腹部用力才能前傾腰部負擔

这很容易就能感受到矛盾,为什么身体上绝对是疲劳的,但是却说“他們是最自由的那種遊牧民族。大城市裡的唯一的遊牧民族”呢?说到外卖员与游牧的联系,我想起了最近道器发的一篇許煜的文章,这是他在2020台北双年展论坛上的发言(英文原文刊载于e-flux),许煜在第二部分誤認的辯證法中这样提到游牧民外卖员的痛苦:

迅速的技術加速使全面動員成為可能;它還要求人類和非人類適應不斷強化的技術進化。外賣行業及其在線平台為如何利用人肉(human flesh)來彌補算法的缺陷提供了一個明確的例子。所有這一切都是由一種由飢餓和慾望支配的心理地理(psychogeography)所驅動的。游牧民為了避免數據懲罰,冒著交通事故死亡的危險。當自行車損壞時,快遞員所受的痛苦要比他的身體受損時更大。痛苦來自於無法滿足訂單和交付的效率配額。馬克思在工廠中所描述的情況在所有行業中都是普遍存在的,現在富士康和其他公司仍在使用這種情況。換句話說,所有領域的工人都會自動受到數據的監控和懲罰。基於普遍可計算性,這一實踐承諾在所有層面上,從對像到生物,從個人到國家,實現更有效的治理。它也展示了海德格爾所稱的Gestell (集置),或enframing:現代技術的本質,根據它,每一個存在都被認為是一個固定的儲備或可計算的資源。

“集置”表現為動力政治(kinetic politics),彼得·斯勞特迪克將其描述為現代性的關鍵特徵。斯勞特迪克將這種動力學與“全面動員”聯繫在一起,這是恩斯特·榮格(Ernst Junger)用來描述戰時動力學(wartime kinetics)的一個臭名昭著的術語。全面動員表現為物質、信息和金融產品的“可利用性”(availability)和“可得性”(accessibility)。在食品配送的例子中,整體動員表面上允許最“正宗”的食物出現在一個人的廚房餐桌上,並承諾其溫暖和美味。商品的總動員也是人類勞動的循環及其雙重性,即對“自然”(nature)的否定。這種全面的動員也建立了一種全球認識論和美學,在加速的必要性的驅動下。世界作為一個球體的實現自古以來就是一個連續不斷的形而上學工程。這個項目通過現代技術的完成並不意味著一個平滑的過渡到一個沒有形而上學的後形而上學世界。相反,這種形而上學的力量仍然牢牢地控制著人類的命運。
——许煜,一種行星思維 (For a Planetary Thinking )

“當自行車損壞時,快遞員所受的痛苦要比他的身體受損時更大”是因为外卖员的车损坏时,其订单一定会超时,这会带来十足的焦虑甚至是痛苦。外卖员如果订单超时了,这不仅会给自己带来影响,还有此外卖员所在的站点,知乎上一个美团外卖的配送组长南城骑士这么回答

如果超时的订单过多,那么站点和外卖小哥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不仅数据会严重下滑,而与数据相关的奖励和福利也会随之消失。就这一块来说,外卖小哥的损失就有两三百之多。

不仔细思考,我们甚至都会忘记这一套缜密的规则、逻辑到底是谁制定好的呢?美团、饿了么这些资本企业的程序员们一砖一瓦地把软件搭建起来,而去剥削更加底层的劳动。从程序员开始,到外卖员,到收外卖的人,互联网上几乎每个服务的用户都成为了这些平台的数字劳工1 ,或者说是奴隶。美团、饿了么狡猾地提供了一种“不需专精技术的工作机会”,让人们把旧电瓶车作为资本来继续运作起来。Tiqqun在Now的第五章“End of Work, Magical Life”中这样写:

每个司机/外卖员都要想尽办法自我剥削,因为他们知道,必须每周工作一定时长,才能挣到相当于最低工资的钱。
……
与“协作经济”相关的,是其无穷无尽的资产价值评估的可能性
……
从各个角度来看,人们总是希望自己的生活每一面能够参与到资产增值计算当中去。对“错过机会”的恐惧会激励我们在生活中前进。重要的不是怎么每小时挣一欧元,也不是通过为亚马逊的Mechanical Turk【译者注:亚马逊劳务众包平台,参与者在平台领取零星的劳务单,完成以获得相应的酬劳。】扫描内容赚几个便士,而是这种参与未来可能会带来什么。从此以后,一切都必须进入赢利的领域。生活中的一切都变得有价值,即使是垃圾。我们自己也变成了贫穷的投机客,即使是无业的”人类垃圾“,也得打着“共享经济”的旗号互相剥削。越来越多的人注定要被排除在稳定的工资体系之外,但这也不是是为了让他们有时间早上拿着手机四处玩Pokémon Go抓口袋妖怪,下午去悠闲地钓鱼。新市场的出现说明了一个很难让传统马克思主义者解释的事实:资本主义并不只在于出售生产出来的东西,而在于对任何尚未被染指的东西负起评估的责任,在于为前一天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的东西赋予可衡量的价值,在于开拓新市场。如何去无止境的扩充市场容量。资本主义是无限的、普遍的估值扩张。
——Tiqqun,Now (5) End of Work, Magical Life

外卖员的身体毫无疑问成为了被剥削的身体,被加速的身体,游牧的身体。“快递员被加速的身体正打印着我们身处的资本、生命和情感之间的互动混凝土,打印出一个美团式城市,塞给我们的下一代。”,“城市同时被美团化和拼多多化”2,Tiqqun也说,“世界正在从两个方面被快速的“优步化(uberization)”。

外卖员、快递员、滴滴司机的身体被控制论式机器递归。我最近用高德上最便宜的阳光出行打车,连续好多次都出了错,司机会“接错人”因为司机的单子接到的是另一个人,而我这边显示的是这个司机的车牌号在渐渐开远,算法的某个环节出错导致系统给司机同时派了两单,而司机只能去接其所知的其中一个。至少有三个人的情绪在其中递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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